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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浮琐记

罗浮琐记

来源: 网络,编辑: 不详,日期: 2012-11-14,浏览:65次

  夏日炎炎,终日躲在冷气充盈的办公室里避暑,竟有点恹恹疲态,渐渐地大家都不想说话了。还是女人细心,相邻公司的负责人是位健美小姐,活泼好动,她提议我们换换环境,到户外散散心。
  深圳的渡假村是城市的花圃,大家都提不起兴致,讨论再三,就决定到那座熟悉的大山里走走。以前去过多次,都是匆匆过客,这次有充足余暇,可以在山里悠闲,想象着那种惬意,便跃跃神往了。

  现在深圳周边地区的公路网络十分完善,从深圳梅观高速路北上,穿过东莞的塘厦、桥头镇就到达东江。
  盛夏的东江,只剩浅窄的一脉清流,两岸干涸河床,长满蓠蓠衰草。来自粤东深山高壑的盈盈秀水,是因为桥畔不远处的东深抽水站昼夜不停的抽吸而衰歇至此?
  东江北岸,是博罗县属地龙溪镇。一河之隔,风物迥然了。宽阔笔直的龙溪公路,两旁是一望无垠的平原,蕉林茂密,如果有河冲相间,便恍如置身于珠江三角洲的水乡。麻冲小镇在陈残云的《香飘四季》里描绘得令人神往,可爱的并不是那桑麻蔗基和渔塘河网,而是那片连绵不绝的蕉林和蕉林里的故事。

  龙溪十里公路,两旁除了蕉林,还有一种特殊的建筑物,坐在车上随意数数,便数出三十多座高耸的烟囱。
  司机是当地人,他回答了我们的好奇。南岸东莞的外商厂房越来越多,龙溪人设想着会有很多外商对阔广的北岸感兴趣,无尽的蕉林迟早会换成鳞接梯比的厂房。大型建筑最大需求就是红砖,本地特产除了蕉林,更多是免费的黄泥,红砖的材料。富有经济头脑的农民,短短数月间,便在这里造好砖窑,竖起囱林,向南岸高擎招引的巨手。
  南岸的厂房不断增多,却没有一家走过这条长仅数百米的东江桥。风吹雨打,蕉林依旧,昔日高昂的囱林,现在斑驳陈迹,看似龙溪人无奈期待的引颈了。

  走尽龙溪北上的直路,向左转入西行的广汕公路,几里外的北面就是长宁镇。沿镇北上,路窄多弯,路旁山势渐次清奇,迷彩服的军人也越来越多。穿过林木森森的山门,来到此行的目的地--罗浮山。
  沿湖堤直行,左面湖波荡漾,彼岸山谷中掩影的是冲虚道观,右面小湖,深深浅浅的是映日荷花。湖堤尽头的山丘丛林,新建的木屋别墅散落各处。我们男女七人,找了间四房一室的木屋下榻。

  单间独户的木屋,原是水泥结构,墙里屋外,钉上大小相同的原木板条,髹上清漆,屋顶建成又高又尖的模样,屋外架起台级栏杆,空地植上软草,摆上大小盆景,木屋相邻的空地,是露天车库。乍眼望去,在罗浮古绿的笼罩下,黑瓦红屋,碧草小径,象置身欧陆豪院中,不得不叹服设计的乖巧。

  从深圳发车至此,不过一个半小时。时值中午,从木屋区沿湖步行,至冲虚古观前的东寮饭馆,一路上炎暑袭人,不免对这座清暑深山有点失望了。
  饭后午浴便觉得一身清凉,关上窗帘,开足冷气,有点寻梦的怡然,赶紧抱着厚重的被角,昏昏睡去。
  被邻房同伴敲睡,已是下午二时多。忽然传来同伴的叫喊:“下雨了,下雨了,这回坐不了缆车了!”大家倚着门外栏杆,向山峰眺望,脸上的悻意,比之山上翻卷的乌云,有过之而无不及,沉默了一会,山雨便淅淅沥沥地落在门外。

  我外出行旅有个习惯,首先必须搞清当地有什么景点和具体位置,每到一处,会确定东南西北的方位。看冲虚古观山雨飘摇,而西面却是蓝天白云,便记起上次到罗浮山烧香时,顺道往西面山上看过的黄龙古观,那是罗浮山最高的景点。当时黄龙古观正在施工修复,山路泥泞,初建的亭台楼阁规模浩大,最难忘的是观后的峰峦,奇石巍峨,去天才尺。当时暗暗的记下了方位和来路,料想日后必要到此登临一番。今天冲虚古观的缆车坐不成了,可黄龙那边却晴空万里,分明是向我们招展呢。
  看大家失望的围坐房内吃荔枝,便呼唤同伴:“上车吧,我带你们到黄龙古观去。”
  司机虽然是本地人,却和其他同伴一样,不知黄龙古观,这样我便成了导游,领着同伴冒雨向西边山里进发。

  从公路转入黄龙歧路,一路上坡,雨霁云收,山风阵阵,果然清凉。关了冷气,打开天窗,先前沉闷的同伴都露出勃勃兴致,而我更是十分神气了,一路指点:那是军营,那里是通往黄龙宫的山路,头上那座是驼峰,更高的那座是龟峰……大家左顾右盼的应接不暇。
  车子爬过最陡的坡,面前豁然开朗:一列亭台楼阁环山而建,长廊曲回,植满盆景,层层梯级,伴以清泉水瀑,道观宏大,错落有致。或许囿于冲虚古观古朴简陋的印象,突然惊奇于黄龙古观崭新的全貌,自己也不禁“哗”地叫了出来。
  沿洞观间石阶迂回而上,在清澈的潭边留下我们的一脸俗尘。带着清凉,来到黄龙最高的道观--三星观,观内三位天尊虽不及冲虚的高大威严,却是金泊裹身,面对稀落的游人信众,多了几分清闲和自在。观外石栏,隔绝了山外的森幽古木,下层的观内,传来熙囔的念诵,分明在造着一场大法事。大家并不好奇的争着去观场,也没有进观内参拜,只是流连于高处,环顾周围的建筑和观外密林掩盖的山峰。
  看来大家无意观道了,良久,大家走在一起,面面相觑,商量行程。健美小姐说:“刚才在这道观的旁边,看到登山的路标,我们登山罢。”同伴连声说好,或许因为不能坐缆车登上飞云顶,大家憋着气,非要从这里攀登不可。

  登山的路果然就在道观的旁边,平缓的石阶向林森处伸展,大家徐徐进山,一路说说笑笑,显得兴致很浓。
  同伴中,年纪最小的是笛子姑娘,这是我送给她的雅号,因她读书时在学校乐队中吹长笛,至今仍没有荒废。这次我要她带来长笛,希望在朝雾萦绕的早晨,能听到清悠的笛声。罗浮之行大家没有约定要登山,笛子姑娘穿来一袭长窄的连衣裙,现在大伙都去登山,她也随喜了。沿路拾级而上,她只好把裙脚卷起,用手抓着,十分狼狈,结果成了我们一路的笑料。
  黄龙古观地处半山之上,从长宁到此超过十里,没有往返车辆,来者自备,所以游人不多,登山者更少,难怪这里阶湿苔厚,登山期间,不见游人踪迹。

  山势越上越陡峭了,虽然路有石阶,但总觉绵绵无尽。路旁多怪石,堆叠成洞,爬了良久,停在“八卦洞”前的石上休息。看着石上的三个大字,没有人抢先进洞探究一番,或许是谁敢进去,谁就是诸事八卦的人吧。良久,终于忍不住好奇,几个人冲了进去。
  洞里潮湿,尽处有石台、石床,洞壁上有朱笔题写的细字,下有游人烧烬的香炷,分明是供奉前人的地方。至于仙家何者,我们没有细究,倒是发现洞侧一偶,有容身裂缝,挤钻过去是洞外,有几块平坦巨石,流着清溪潺潺。
  大家气吁吁的商量着,要否继续攀爬?没有人提议下山,于是继续前行。
  原来古观的后山,与龟驼二峰相距甚远,当我们爬到超越其高度处俯瞰,才知道由此处到二峰间是千尺深壑,跟本无路可通,即使从深壑攀爬,龟驼峰上顶皆天成巨石,非职业爬山者难上峰顶。
  我们所登的山,不知名,从山下仰望,以为那面如刀劈出的悬崖之上就是峰顶,可是爬到悬崖尽处,才知道山上还重叠着一座更高的山。夕阳斜照,飞云不渡,远望山峰,回首来路,我们爬到现在,还不及半,谁知那远山的高处,会否还屹立着另一座更高的山呢?

  因为没有带水登山,走到现在,已是汗洗全身,口渴难捺。听见爬在前面的同伴高喊:“快上来吧,这里有山溪,有水渴啦!”大家顿时精神起来,连落到最后的我,也用尽气力,手脚并用的爬往高处,向水声寻去。
  现在所处位置,是那座更高的无名山前的平缓地,从无名高山下流的山水,汇集此处而成溪涧。
  饮溪满腹,席地而座,看山下碧绿的密林,覆盖着连绵远去的山峦,山岚吹送,龟驼二峰的怪石,染着落日余辉,伏在我们的脚下纹丝不动。
  罗浮山方圆八百里,地跨博罗、增城、龙门三县,飞云峰顶高达一千三百米。岭南之地,号称四大名山,飞霞、鼎湖、西樵享名其中,而高度不足五百。唯我罗浮,独立粤中,上擎一天,北阻朔天寒气;下养万物,南涵湿风暖云;古招道佛以教化,今怡游人以闲情。是次登临,虽不及顶,也是见识过南粤雄奇,此后南蛮诸山,俱不入眼矣……
  吃吃的笑声传来,笛子姑娘和健美小姐还在溪间濯洗嘻戏,料想自己汗洗衣衫和一脸疲态,在青春的笑声中是显得如何的老气横秋了。
  悠长的晚钟从山下道观传来,该是道人晚餐时候吧。叹了口气,呼唤着同伴下山,一路回眸,作别最高处未能登越的山峰。
  事后,写下一首词记录是次遗憾:

  《荔枝香 登罗浮山顶未果,记游》

  结伴登临绝顶,趋若鹜。趁午时半阴晴,携夏凉同赴。山转溪环蝉噪,雾散云封路。无尽、千尺天梯为谁渡?
  崖欲裂,涧无底,休回顾。手足无暇,笑倒欲扶千树。力歇心余,袖外龟峰碧天暮。飞云遥指绝处。

十一

  回到观道,天色傍晚,在长廊和两位道士闲谈,原来我们在山上看到的最高的山,是小飞云,如果从小飞云前往飞云绝顶,至少还要三个半小时,如果从冲虚古观后山乘缆车上山,再行一个半小时,就能到达飞云顶了,我们释然。
  带着遗憾,我们离开了黄龙古观,尽管一路上仍是欢声笑语,因为看到了罗浮山最壮观的黄龙古观,可大家心里,还是恼恨冲虚古观那场不合时的雨,要不我们应在几小时前已征服了罗浮主峰飞云顶了,现在却连小飞云也无法攀越,那种感觉,堪可捶心顿足。
  笛子姑娘悄悄告诉我,她曾在去年来过这里,只是不记得这里叫黄龙古观。我问她怎样上来的,她说,是由一个相识的当地人带路,从山下公路入口处走路上来的。我惊讶之余,哑然。

十二

  木屋浴罢,乘车到东寮饭馆,已近晚上八时。我们围坐在寮外长廊的餐台,这里空气清爽,轻松自在,没有城市的拘谨约束。洗杯的茶水,主人让我们往寮外的水泥地乱泼,大家甚觉新鲜,争着泼洒,几壶罗浮甜茶,在嘻闹中泼得一地都是。不经渲泄,怎有回归自然的感觉?
  山中餐宴,当然是各式山珍,有黄猗、山猪,果狸、芒鼠和地道的罗浮石螺。同伴七人,来自粤桂鄂豫,餐宴之上,自然大谈家乡的饮食文化。
  广东同伴嗜酒,发现这里的土制白酒很有风味,就用啤酒杯与武汉人大口大口地干将起来,郑州的笛子姑娘则主动请缨,酒量惊人,桂系女将健美小姐自然不让须眉。看见这么热闹,我也不甘示弱,加入战团。
  吃喝之间,忽然电闪雷鸣,随即濠雨滂沱,大家毫不在意,只管痛快。山中多云雨,方有万物滋荣呵,来--干!

十三

  饭后无事,相约去唱歌。罗浮山毕竟只是山水胜地而非娱乐天堂,最好的一家娱乐场所也是简陋至极,而且一概是十一时就打烊的。大家没有尽兴,却是见识了笛子姑娘的歌艺,枉我自以为有音乐天份,听她随便一首歌就能即兴唱出和谐的和音声部,令我赧然不已。
  摸黑归去,夜凉如水。“空山新雨后,天气晚来秋,明月松间照,清泉石上流。”这番情景,如果能在罗浮山领略,该是永世难忘的。罗浮的夜空一片漆黑,却看不见夏夜的繁星,想必是乌云阻隔了。
  罗浮之夜也是静得无聊,想说的话题已在白天的车内、山中和餐桌间说得干干净净了,明天的行程难以确定,只能看天气行事。大家相对沉闷了一番,便各自回房休息。
  记起笛子姑娘带来的长笛,便唤她吹奏起来。多年前排练演出时,从不觉得身傍那四把长笛的音色有何动人之处,今宵夜静,忽然听得这种西洋乐器还颇有古意,便把张学友的《楚歌》写了出来,听着笛子姑娘一遍遍的吹奏,低回而凄苍。看来长笛是适宜深夜谛听的,而朝云晓雾里,吹彻的应是竹笛的悠扬,“杏花疏影里,吹笛到天明。”还是古人深究得透彻哩。
  笛声消去,关掉冷气,没有宽衣,带来消遣的《词牌释例》也无暇细看,枕着被子就睡着了。

十四

  被健美小姐敲醒,已是日上三竿。她一边兴奋地叫着“今天天晴,可以坐缆车上山啦!”一边进进出出地忙碌着。这次行程她是主人,不久前曾坐过这条索道,熟识环境,今天的行程自然靠她安排了。
  早起的同伴已从湖边归来,大声地说着湖边钓鱼的乐事,武汉人是摄影发烧友,刚刚从荷塘剪影回来,正在屋外为笛子姑娘甜美的仪容留影。司机据说是破晓时分才赶回来的,现在还在酣睡。
  我们没有嘈醒司机的恶梦,一行六人,在屋前合影一番,然后悠闲地散步到湖边的饭馆吃早点。

十五

  缆车索道在朱明洞附近,起点就在林彪元帅楼那座低矮的后山上。
  缆车来回票价每人50元,却简陋得令人担心,双人座位没有围栏和上盖,与空中钢索维系的只是一根弯形的细铁。我们的司机曾在这条索道上,因停电挂在空中被山风摇晃了个多小时,他的经历曾被我们改编成笑话,现在想起谁也笑不出来。
  为了安全,同伴都单人坐车陆续上去,畏缩的笛子姑娘,便与我同座一车。一种傲然的感觉油然而生,开始觉得自己的形象有点高大威猛了。也好,悠长的空中旅途,有佳人相伴,便不愁寂寞了。
  索道沿山而上,好在离地不高,那份担心便逐渐觉得多余了。
  人在半空,脚下生风,感觉就象置身滑翔机上,缓慢地向山上飞去。耳边没有风声,没有鸟声,更没有昨日山上噪动的蝉鸣,如深谷绝处,如稳泛空溟。
  回首身后,健美小姐虽一人独坐却漫不经心的左右顾盼,真真是个见惯世面的人儿。
  当笛子姑娘数罢二十个拨地而起的索道钢架,我们就到达了山上的终站。

十六

  这里的山势出乎我们的意料,宽阔平坦如同山下平地。沿级两旁都是茶寮摊档,商人们热情的叫卖,热闹直如街市。更教我惊奇的是,每间摊档或大或小,都有一台电脑。档主都是山下的农家,举着手提摄录机或摄象头,专门对准女客,熟练地捕捉着最佳画面。两旁的屏幕上,定格着前面游人的倩影。
  我们的两位女宾自然成了焦点,健美小姐见惯不怪,气定神闲、不瞅不睬地一一步过,留下身后两旁档主失望的脸。原本嚷着不能再爬的笛子姑娘,此时却变得步履轻盈,左看看屏幕,右讨讨价钱,笑意盈盈,摆弄姿势,十分忙碌和充实,我们三步一回头的等待,反觉百无聊赖了。

十七

  步过空中街市,石级换成了宽阔的泥路,缓缓环山而上,不多久,便见路旁一峰,上有巨石,向深谷擎出,名取其形,这是游人常到的鹰嘴岩。
  岩石奇峻,本无路可上,现有铁梯围栏,让游人登临。
  坐在鹰岩石上,回首冲虚,一一在目。更远处有低山环回,簇拥一座水库,有知情者称,那叫显岗水库。
  山西面,昨日曾经俯瞰的龟驼二峰,又在脚下。山上更高处,云雾缭绕的,便是久仰大名的飞云绝顶了。

  从此处细看,通往飞云的山路平缓迂回。岩上石刻记载:鹰嘴岩位处半山,自此登临飞云顶,只余半途耳。昨日道人所称,由此处个半小时即达,不余欺也。
  我们围坐良久,只待飞云峰上的云雾散去,一观面目。果然天不负我,飞云绝顶最后一抹云霞徐徐散尽,那光秃秃的石峰便真相大白,一览无遗了。

  出乎所料,大家并没有喜悦的神情,只是望了几眼便纷纷下来。在巨石下,有两副供游人极目的远望镜,大家争睹的,竟是无路可及的山谷密林间,那股奔流的雪白山泉。

十八

  回到空中街市,先下山的同伴已在露天茶寮里喝茶,一面品着甘苦醇香的绿茶,一面谈论这两天在罗浮的行旅。
  山不在高,有仙则灵,神仙是虚无飘缈,遥不可及的。山因仙名而神秘莫测,总教世人向往,明知无望却慕名而来。就如昨天登山,为了神秘的山峰,即使手足并用,气衰力歇,却是兴致勃发,意趣盎然。今天继续余兴,虽有缆车代步,省却过半行程;虽悠闲上山,时间充裕,大家却止步于鹰嘴岩。尽管再往上的路如履平地,绝顶似乎一促即蹴,大家却意兴阑珊,无意登临,如果没有山岚吹送,主峰还飘渺在云遮雾盖中,大家会匆匆下山吗?
  千辛万苦,得来不易,总是让人倍加珍惜,垂手可得的也会随手抛弃,古云“悖入者悖出”,意译应是怎样来就怎样去,生活如此,感情如此,人生么?更是如此。